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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11月29日 星期一

唸歌唱曲解心悶

11月28日的亭仔腳講古

昨日(11月28日)歌謠系列第一場講座開講,感謝關心台灣歌謠文化的朋友們與會,關於台灣歌謠的議題,歷年撰述了許多篇章,下面這一篇是2002年(《台灣世紀回味》系列之3文化流轉「歌謠篇」導言。

唸歌唱曲解心悶──台語歌謠的百年傳唱心聲  (寫於2002年)
台灣各族群百年來以何種歌聲傳訴悲歡離合的心情?
唱歌是一種歡愉,還是為某種政治目的去高歌?
且讓我們以歌來敘懷,用歌來吶喊,縱情表達自己的心聲。

土地之歌
台灣的民謠源遠流長,各族群各有其以母語表達的傳統歌謠。原住民的祭祖、頌天、狩獵、豐收、談情等歌謠,不僅令今人驚為天籟,也被民族音樂學者視為研究的奇珍。客家民謠有平板、山歌子、老山歌等「九腔十八調」,亦被視為「聲樂的絕響」。至於閩南人因為是台灣最大族群,閩南語系遂成本土「強勢語言」,常被擴大引申為「台灣話」,閩南歌謠因而被多數人泛稱為「台灣歌謠」或「台灣歌曲」。

台灣傳統民謠有民間小調、本土戲曲和源於中原的歌樂。傳統民謠因口口相唱、代代相傳,一首歌曲經過長期流傳,已經不是一人之作或一時一地之作,而且不乏「族群融合」共同創作的現象。比如客家山歌與閩南採茶歌同調、「桃花過渡」、「病子歌」閩客同歌;恆春民謠「思想起」、「草螟弄雞公」,曲調源於平埔族,是漢化的歌謠。另外,蘭陽地區的「丟丟銅仔」、嘉南平原的「六月田水」、「一隻鳥仔哮救救」、「牛犁歌」,是島嶼的民眾心聲,每一段旋律、每一個音符,都是鄉土不朽的頌歌!

從民謠到台語創作歌曲

日本殖民統治之後,校園裡開始教唱「國語歌曲」,台灣學童紛紛唱起「君之代」、「六氏先生歌」和日本童謠。1920年代,非武裝抗日民族運動勃興,幾首代表「愛台反帝」的社會運動台語歌曲,成為「台灣文化協會」成員巡迴各地時鼓吹民族意識的有力「伴唱」。例如以「咱是開拓者,不是戇奴才」為訴求的「台灣自治歌」、歌頌美麗島山川秀麗的「咱台灣」,還有「美台團團歌」等,皆為反抗殖民霸權留下見證,這些歌曲不僅是民族詩篇,也是1930年代台語創作歌謠的先聲。

台語流行歌曲雖已在1920年代出現,但因唱機在當時不普及,因此未能成為氣候造成流行。直到1932年一首配合上海電影「桃花泣血記」在台上演時所創作的台語同名歌曲,才造成風潮。這首收錄於78轉唱片,由古倫美亞公司發行的流行歌曲,轟動全台,被譽為「台灣第一首流行歌曲」。這種為「影戲」(電影)製作廣告歌,再灌錄「曲盤」(唱片)發行,是台語流行歌曲初期的現象,其他的「中國電影•台灣歌曲」還有「懺悔」、「人道」、「倡門賢母」、「一個紅蛋」等。而「桃花泣血記」的流行,也促使古倫美亞公司萌生商機,在以往製作南管、北管、歌仔戲、京戲等傳統戲曲唱片外,另開發流行歌曲系列的唱片。

古倫美亞公司禮聘台灣新文學運動作家陳君玉主持文藝部,在其籌策下,羅致人才,乃有1933年的「望春風」、「月夜愁」等作品發行,作詞者分別是李臨秋與周添旺,作曲者均為客籍的鄧雨賢。之後,鄧雨賢又有「雨夜花」、「碎心花」、「春宵吟」、「四季紅」等佳構,作曲家郭芝苑曾評論鄧雨賢的作品是「根源來自台灣民謠傳統曲調,可以說是台灣的演歌。」

流行歌壇有商機,唱片品牌便如雨後春筍般冒出,博友樂、泰平、利家等相繼上市。1935年,勝利唱片加入競爭,歌壇聲浪更為澎湃。其中,加入勝利唱片專職作詞的陳達儒創作質佳量多,比如「白牡丹」、「農村曲」、「心酸酸」、「青春嶺」等,搭配的作曲家有陳秋霖、蘇桐、姚讚福、林禮涵等人。

變調的歌聲

1937年,中日戰爭爆發,台灣總督府下令箝制漢文,以「漢字」創作的台語流行歌曲面臨「山雨欲來」的威脅,「望春風」的曲調被填上「大地在召喚」日文歌詞,歌頌大日本帝國英勇的「南進」。1938年,陳秋霖成立東亞唱片,但僅維持了二年餘,就在愈形熾熱的戰爭氣氛下關門大吉。在這期間,東亞唱片製作了吳成家作曲、陳達儒作詞的「阮不知啦」、「心茫茫」、「港邊惜別」,成為日治時代台灣流行歌曲的尾聲之作。

隨著皇民化運動的緊鑼密鼓,「雨夜花」、「月夜愁」被擅改成日語的「榮譽的軍夫」、「軍夫之妻」,悲愴的曲調,變調為激昂的軍歌,驅策台灣青年為大東亞戰爭奉獻犧牲。終於,台語流行歌曲被迫畫上了休止符!

1943年,日本東洋音樂學校畢業的呂泉生返台,採集了「丟丟銅仔」、「六月田水」、「一隻鳥仔哮救救」等民謠,編寫成合唱曲。1945年,他創作「搖嬰仔歌」,是他為三個月大的兒子所作的搖籃曲,時值盟軍飛機激烈轟炸台灣,它不僅代表了「台灣父母的心曲」,也象徵了從日本帝國過渡到國民政府的時代興替。

從離亂之歌到噤聲的年代

1945年8月,日本投降,戰火餘燼下的台灣百廢待舉,唱片製作業無法即時恢復,台語流行歌曲在國民政府體制下只能藉著廣播發聲。當時的台灣廣播電台(「中廣」前身)是唯一的廣播機構,但畢竟它是黨營事業,加以行政機構為消滅日本「文化遺毒」,下令收繳、焚毀日治時代的唱片,使得原本「重獲生機」的台語流行歌壇難再高揚。不過民間的活力仍讓台語歌歌聲不輟,其中,走唱藝人扮演了傳唱的角色。那卡諾(黃仲鑫)作詞、楊三郎作曲的二人處女作、也是成名曲的「望你早歸」,雖是描述失戀心情之作,但在當年的社會氣氛下,卻成為戰火餘生、家人離散的民眾心聲。

1948年,李臨秋發表「補破網」,詞意雖是「破網補情天」,但因「漁網」與「希望」為台語諧音,有期待復元、希望「從今免補破網」之意,暗喻了台灣人渴望揮別戰爭陰影、憧憬未來的心情。張邱東松感時憂民的詞曲作品有1946年的「收酒矸」和1949年的「燒肉粽」,雖是販賣「市聲」,但曲中自有打動人心的深意。為生活拚搏最後一分力氣的市井小人物,為填補家計、穿街走巷叫賣肉粽的失學少年,他們無奈淒涼但又艱辛奮鬥的處境,都藉由歌曲為那個苦難年代的台灣人,留下深刻的屐痕。

1949年,國民政府遷台,一批一批的「外省人」隨之前來,台灣社會一片兵荒馬亂。此時,呂泉生因曾經目睹1947年228事件的慘烈,認為不應再有族群衝突的事情發生,便寫下「杯底不可飼金魚」,以「好漢剖腹來相見、情投意合上歡喜、朋友弟兄無議論」等詞句,呼籲社會大眾能夠不分地域,和平共存,不再發生猜忌、傾軋、爭鬥的事情。至於走過日治末期陰影的流行歌壇從業者,如周添旺、陳達儒、蘇桐、姚讚福、林禮涵、李臨秋等人雖然仍有創作,但因整個政治、社會環境的變化,多呈意興闌珊之態。不過,戰後的新秀如楊三郎、許石,反而在此惡劣環境下,表現出「打死無退」的精神。「黃昏再會」、「安平追想曲」、「鑼聲若響」、「港都夜雨」等都是這個台語歌謠創作「青黃不接」時代的佳作。而後吳晉淮、洪一峰也創作了「蝶戀花」、「關仔嶺之戀」、「舊情綿綿」、「淡水暮色」(後二首為葉俊麟作詞)等受歡迎的作品。

國民政府「一語獨大」的國語政策,壓縮了台語歌曲的空間。1949年以前的上海國語流行歌曲,先移位香港發展,後轉進台灣生根,台語歌曲因被定位為方言歌曲,使原本主流之聲的地位頓失。此後,國語流行歌曲不僅是懷鄉的「外省人」最愛,也是校園學子從小學開始牙牙學歌的唯一選擇。

日語翻唱歌、校園民歌

1950到60年代,台灣雖是開發中的國家,但經濟已逐漸起飛,此時,農村人口開始外移到都市謀生。王昶雄作詞、呂泉生譜曲的「阮若打開心內的門窗」,即是獻給從鄉下到都市打拚的遊子們的「安慰曲」。

台灣經濟在穩定中求成長,產品仿冒舉世聞名,流行歌壇的「仿冒」現象亦然。1950年代以後,引用日本流行歌曲曲調的台語歌大量湧現,「黃昏的故鄉」、「溫泉鄉的吉他」、「孤女的願望」、「可憐戀花再會吧!」等改編曲,風靡大眾,年輕學子則沉迷於西洋搖滾樂,凡此種種,台語歌謠創作風氣更趨低沉。直到1971年中視播出「金曲獎」歌唱節目,才有「送君珠淚滴」、「心內事無人知」、「西北雨」等新曲出現。在這段時期,郭金發、劉福助各有新作,如「為什麼」、「安童哥賣菜」;郭大誠的詼諧歌「糊塗總鋪師」、「糊塗裁縫師」也深受歡迎。同年,台灣喪失聯合國席位,國際地位逐漸孤立,橫逆中民族自信心反而高昂,淨化歌曲成為文工單位消滅「靡靡之音」所揭櫫的標誌。

與此同時,鄉土文學的提倡和「現代民歌」的高歌,應運而生。曾被稱為「校園歌曲」的現代民歌,深受年輕學子歡迎,但因年輕一代對台語的疏離,除了「正月調」等少數作品外,鮮有「台語校園民歌」。清新的校園民歌雖風行一時,後來卻因為商業運作的加深而式微。

重新發聲

1980年代初,世界石油危機波及台灣經濟,物價高漲、人心苦悶。1982年,台語歌曲「心事誰人知」紅遍全台。1985年,「舞女」從南部夜市流行到台北都會,這首原為加工區女工喜好的歌曲,黨外人士也愛唱,他們的解釋竟然是「舞女換舞伴,正如台灣換政權」。1989年,「愛拚才會贏」在解嚴後的台灣往前邁進的民主化腳步聲中,成為一唱再唱的歌、喊了又喊的大眾口語。在那台語歌當道的年頭,唱台語歌曲,不再令人自卑,也不再讓人屈辱,連寫下「最後一夜」國語流行歌曲的作詞者慎芝,也寫了「情字這條路」台語歌,風潮所及,年輕學子也紛紛投入台語歌壇。不過,當台灣從1950年代以來的慘澹奮發,一路奔向以經濟奇蹟傲視國際之時,社會風氣也逐漸奢侈靡爛,台語歌曲的「酒氣」隨之濃厚起來,「酒後的心聲」高居排行榜,可見一斑。

當歐美熱門音樂與港日偶像歌手席捲年輕人市場,台語流行歌壇再度陷入低迷之際,一些年輕的創作者則有諷刺時政之作。針對「萬年國會」和「一黨專政」等戒嚴餘毒,他們以「牽亡與抓(夯)狂齊唱」來要求民主改革。邱晨的「牽亡歌」,向垂垂老去的萬年國代吶喊「過橋囉!」;黑名單工作室也以反諷時局的「抓狂歌」,表達對政治、社會亂象的控訴。羅大佑、林強也有反映社會真象的創作,「向前行」這類的台語搖滾,成為患了「台語失語症」年輕人的最愛!

1990年代,本土意識抬頭,族群文化開始受重視,原住民和客家音樂工作者,急欲揚「音」,不讓自己的母語在台灣流行歌壇「失聲」,也陸續交出亮麗的成績單。原住民歌手陳建年、北原山貓,和客家歌手吳盛智、涂敏恆、交工樂團及阿淘等是較為人知者。

台語歌謠長久以來給人「放悲聲,唱到老」的印象,雖然在20世紀末,聲調有所變、有所不變,但台語優雅語彙的流失,以及過分吸收外來音樂的養分,實為傳唱「土地之歌」的憾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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