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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4月3日 星期日

雨夜花落知多少

〈雨夜花〉是「古倫美亞」唱片公司所灌錄的一首台語流行歌曲,1934年今日(43日)出片發行,由純純小姐(本名劉清香)首唱,作詞人周添旺25歲,作曲人鄧雨賢29歲,都是正值創作的高峰期。……
1930年代,〈雨夜花〉風行後各地印製的歌本之一。
鄉土歌謠〈雨夜花〉膾炙人口;鄉土小說〈看海的日子〉百看不厭。
1983年提名角逐金馬獎影片改編劇本、女主角、女配角等獎項的〈看海的日子〉,劇本是黃春明根據自己的小說改編而成的,該片描寫一個操著最低賤職業的妓女,她的身子雖受人淩虐、欺辱,但心靈中仍保有一盞人性尊嚴的火花。劇中有一段戲是當這位名叫阿梅的弱女子被她的養父賣到綠燈戶時,她像一隻被獵犬追趕得走頭無路的小兔似的,驚慌無措,哀鳴不依的慘狀,那些坐在長凳上待客的風塵女郎,眼看著又是一個被推進火坑的小苦命人,卻愛莫能助,大家相互哼唱著:「雨夜花、雨夜花,受風雨吹落地……」這首被大家視為台灣民謠的〈雨夜花〉。
在風聲、雨聲中悲吟的〈雨夜花〉已經經歷了數十個寒暑,半個多世紀以來,〈雨夜花〉難道就一直是充當著如此悲怨、哀戚的角色嗎?
◎〈雨夜花〉的前身
〈雨夜花〉是周添旺根據鄧雨賢一首兒歌的旋律,改填成今日大家都耳熟能詳的淒愴哀詞。其實鄧雨賢寫下它的旋律,還要早幾年,也就是說〈雨夜花〉還沒有成為〈雨夜花〉以前,是一首兒歌,命題為〈春天〉,寫這首兒歌的人是廖漢臣,他是「台灣新文學運動」一位很活躍的健將,當年他們提倡唱「自己的兒歌」,他寫了一首詞分三段的兒歌:〈春天〉。他老人家從文獻會退休的時候,筆者曾在他新北投的家中,聽了他唱這首「兒歌」,由於事隔多年,三段的詞,他僅記得了第一段:
春天到,百花開,
紅薔薇,白茉莉;
這平(邊)幾欉,彼平幾枝,
開得真齊,真正美。
鄧雨賢譜下了廖漢臣所寫的兒歌歌謠,卻不見流傳,周添旺繼陳君玉接掌古倫美亞唱片公司文藝部後,他銳意推出好作品,而獨具慧眼,將這首兒歌改寫成人歌曲,乃填下了雨夜花的歌詞,而使旋律復活,上市後全台風靡。
(一)
雨夜花,雨夜花,
受風雨,吹落地;
無人看見,每日怨嗟,
花謝落土不再回。
(二)
花落土,花落土,
有誰人,可看顧,
無情風雨,誤阮前途,
花蕊凋落要如何。
(三)
雨無情,雨無情,
無想阮的前程,
並無看護,軟弱心性,
乎阮前途失光明。
(四)
雨水滴,雨水滴,
引阮入受難池,
怎樣乎阮,離葉離枝,
永遠沒人可看見。









〈雨夜花〉悽愴哀詞,似乎為台灣流行歌曲開導了一條走向,此後,悲怨、無奈、悵然、悔恨的歌聲,更緊密的籠罩在台灣人的心靈之上。主題描述「雨」、「夜」、「花」……的作品,也成了創作「樂」此不疲的素材。
除了〈雨夜花〉之外,該年周、鄧二人亦在古倫美亞公司的副牌「利家唱片」合作〈春宵吟〉、〈惜春小品〉等名曲。
◎〈雨夜花〉的故事
「查某人,韭菜命」,這句台諺說明了台灣女性無奈、悲戚的命運,宛如淒風苦雨下的花朵。
據周添旺的說法,〈雨夜花〉真有其人,她原是一位樸實的村姑,隻身到都市闖天下,結識了男友,原擬託付終生,不料他竟是個愛情騙子,終至被遺棄而沈淪於風塵。這個敍說花褪殘芳的小故事,和鄧雨賢的歌曲配合,竟是「紅花綠葉」,相得益彰,難怪由純純小姐主唱後,馬上轟動全台。
一朶在深夜苦雨淒風下顫抖,終而萎地的花蕾,誰都會憐憫哀嘆,誰都會抱怨夜闌的淒寂和風雨的無情,但從這人生百態的一齣小悲劇裡,誰又去認真檢討根植於「男尊女卑」傳統社會結構下,所造成千千萬萬「雨夜花」般的台灣女性呢?她們訴之不盡、怨之不絕的辛酸血淚,有誰去注意呢?
先民渡海來台,篳路藍縷,以啟山林,「女性」荊釵布裙扶助男人墾殖出這一片沃土,可是却不能和男人共享大地所滋生的果實,男人將女人的血汗視為「廉價勞動力」,他們驅策女性分勞、分憂,而自己却以「一家之王」自居,女性在台灣開拓史上,終只有「離葉離枝」的身分!童養媳、養女等不良制度,加上日本強占台灣五十年,將其本土女人社會地位卑微的傳統,也移植到台灣來,台灣芸芸女子,在此「陳腐」觀念下,豈能不成為「雨夜花」?
◎西條八十日語版
〈雨夜花〉流行後,東瀛人士也偏好此曲,1940年代由名詩人西條八十編譯為〈雨の夜の花〉,譯詞為:
雨夜花,開在雨夜的花,
濕淋淋,隨風凋落散在地上。
透著紅色,濕潤紫色,
隨著風凜飄,輕輕地凋謝。
明天這陣雨,或許會停吧,
可愛的花,別急著散落啊。
雨中飄零的花,令人不得不憐惜,
等待君臨的夜晚,紛紛地散落地面。
◎白光主唱「大陸版」
〈雨夜花〉不脛而走,傳到了大陸,也有了「官話」的歌詞,「大陸版」的雨夜花,係由名歌手白光主唱,以古倫美亞西樂合奏,也灌錄唱片發行:
(一)
雨夜裡,悄展瓣,
花開花落一眨眼,
誰能規,長吁短嘆,
花落地下不復元。
(二)
花兒謝,瓣兒落,
再有誰來把水澆,
這兒既掉,味兒又潔,
愈想世上愈無聊。
(三)
無情雨,兇暴風,
風雨吹殘奴前程,
情兒也冷,心兒也疼,
熱熱希望變成夢。

〈雨夜花〉的「大陸版」歌詞,意境實在比不上「台灣版」原版的婉約、雋永。但是鄧雨賢所譜的旋律,早為「海峽兩岸」的人民所喜歡,是不能忽視的。
◎換上軍裝的〈雨夜花〉
1937年,日閥發動美其名為「懲膺暴支」的侵略戰爭。台灣總督府為配合變局,在侵華之初,即展開所謂「皇民化運動」,要求台灣人都成為大和族的「皇民」。日人厲行所謂音樂的「皇民化運動」,美其名所謂「新台灣音樂」,規定不准唱台語歌詞,〈雨夜花〉乃遭受禁唱。但不久旋律又「復活」了,只是歌詞被「皇民化」了。
1941年初,台灣皇民奉公會正式成立,風聲鶴唳的「皇民化運動」日益喧囂;日本政府為了逞其「大東亞共榮圈」的「美夢」,除了加速刮奪台灣的資源外,還要動員台灣的人力,徵用「軍伕」,強迫勞役。為了宣揚政令,運用了最高宣傳技法,令徐緩、哀怨的流行歌曲調,變成了激昂悲壯的進行曲;統治階級這種做法,無非想藉1930年代台語流行歌膾炙人口的旋律,用來推廣皇民教育,這實在是對藝術的一種污辱。
當時,霧島昇把李臨秋作詞、鄧雨賢作曲的〈望春風〉改填了日文歌詞,歌名也變成了〈大地在召喚〉;人人耳熟能詳的〈雨夜花〉和〈月夜愁〉,不久也隨著「改頭換面」,〈雨夜花〉變成〈榮譽的軍伕〉,〈月夜愁〉換為〈軍伕之妻〉,都是由栗原白也進行改詞,〈榮譽的軍伕〉又譯作〈光榮的軍伕〉,譯詞如下,真令人難以想像,一個弱女人的〈雨夜花〉,會變成身處戰場的軍伕!
紅色彩帶,榮譽軍伕,
多麼興奮,日本男兒。
獻予天皇,我的生命,
為著國家,不會憐惜。
進攻敵陣,搖舉軍旗,
搬運彈藥,戰友跟進!
寒天露營,夜已深沉;
夢中浮現,可愛寶貝。
如要凋謝,必做櫻花;
我的父親,榮譽軍伕。
  第一段另一版本
披上紅色的佩帶,我們成了榮譽的軍夫;
多高興啊!身為日本的男兒,
奉獻給天皇的,是男兒的生命,
多高興啊!身為榮譽的軍夫!
「軍伕」在日本軍隊中的位階甚低,軍人、軍馬、軍犬的「位階」都在做勞役的「軍伕」之上,鼓吹台灣人以當軍伕為榮,而且以台灣曲調做宣導,真是「乎人出賣,亦幫人算錢」的不堪之事。殖民當局還加強宣傳,不唱時局歌曲,不搖旗吶喊,會被視為「非國民」。
這種「要與花同謝,我選擇櫻花」的狂妄心態,想驅策台灣同胞去完成其帝國「南進」的野心政策,難怪要成為戰火硝煙下的〈雨夜花〉了。
1950年代國語版
台灣光復,〈雨夜花〉脫下了〈榮譽的軍夫〉的「戰袍」,還其原來面目,再度流行,並且進軍東瀛,成為代表「台灣風」旋律的代表作之一,〈雨夜花〉日譯歌詞,也廣受日本人的喜好與傳唱。
1950年代,又有多心人,添上了幾近台語翻譯的「國語」歌詞:
(一)
雨夜花 雨夜花
風吹雨打受摧殘
風打花謝 隨風飄零
花離枝頭 永不回
(二)
花落土 花落土
還有誰來憐惜我
無情歲月誤我青春
花開花謝又一年

(三)
雨無情 雨無情
不想我們的前程
獨自傷情,茫茫人海
何處尋到知心人
(四)
雨點點 雨滴滴
風雨吹花入清池
為何使我 永遠離枝
妹的心意 你何知








〈雨夜花〉雖再被配上「國語」歌詞,但是並沒有被傳開唱出,畢竟台語歌詞已深入民心,不必添任何詮釋。
◎結語
〈雨夜花〉僅有40個音,坊間傳唱更為簡單,只有30幾個音,3、5兩個音就占了超過半數。歷經了數十載寒暑,〈雨夜花〉開了又謝,謝了又開,至今仍然芳香四溢。它第一次開綻是「兒歌」,再次是「情歌」,戰爭期間,竟變成了「軍歌」,而今又以「情歌」身分,活在大家的耳裡、口裡。傷感無奈的歌詞,有人會認為「灰色」,但是認清了〈雨夜花〉的歷史背景,你必會恍然大悟,〈雨夜花〉豈止是弱女子的「心曲」!
 
本文整理自《台灣紀事》、莊永明未刊稿、〈日據時代的台語流行歌謠初探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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