鶼鰈情濃「病子歌」

光緒年間《新奇病子歌》收錄了「病子歌」和「曾二娘歌」，「病子歌」的歌詞有十二首，但目前已經唱亂了。

◎本文節錄自1989、90年間《大同》雜誌﹝台澎風物誌﹞專欄之47，筆名「也寐」
 

民謠有很多定義，在此不加引述，不過各家的說法，都肯定民謠是「民眾的心聲」，反映了時代、民俗和開拓的悲歡史。匈牙利近代作曲家、民謠研究者巴爾托克說：「民謠是最高的藝術，乃是創作的完整性楷模；我視一首民間小調，如同一闋大師的作品。」誠哉斯言。

載歌載舞車鼓戲

台灣民謠至今仍傳唱不輟的不多，以河洛（閩南）民謠來說屈指可數，令人痛惜！所謂「歌舞小戲」──車鼓戲的車鼓調，更因為車鼓戲的式微，而幾乎被譜下了「休止符」。車鼓戲今尚見於迎神賽會時的遊行行列。
……

車鼓戲的戲目，有桃花過渡、五更鼓、病子歌、十八摸等；桃花過渡是最受歡迎的車鼓戲，一男一女演出，女演「桃花姐仔」，男飾「撐渡伯仔」（渡船夫），兩人「相駁」（俗作「相褒」）一唱一合，載歌載舞，逗趣活潑，從前鄉下人，百聽不厭、百看不煩；客家的「採茶戲」也演出此小戲。

酸甜苦辣孕婦心

「病子歌」是很受歡迎的車鼓調，它和另外一首「十月花胎歌」，是台灣民謠中描述婦女懷孕的歌謠；此類孕婦的「心聲」形之於歌，乃其他各地所無，堪稱台灣歌謠的特色。
婦女的生育，可以說是生命的挑戰，在醫療保健制度還未健全的農業社會，更是如此，孕婦和嬰兒的生命，飽受威脅，台灣俚諺不乏描述此「生死交關」的警語：

「生子得平安，相像（好像）重出世！」

       「生贏雞酒芳，生輸四片板。」（安產可有麻油酒雞，萬一難產，可要賠一條命。）

「生囝生命在溝墘。」

  

在傳宗接代的傳統觀念下，生育自有一套繁瑣的禮俗，雖然是迷信，但是所蘊含的親情，令人覺得溫馨無比。

「病子」也稱「病囝」，是婦女懷孕初期的生理異狀。孕婦會有頭暈、心氣欲嘔、時起惡寒、懶散厭煩等有若發病的狀態，這段時間，會思嘗酸甜的食物；一般新婚婦女，有喜時，反而更羞答答了，不敢公然說她肚子裡有了，更不要說向公婆索取「鹹酸甜」（蜜餞）了。

台灣婚娶禮俗中，有個有趣的規矩：閨女出嫁時，母親預備冰糖、冬瓜糖、柑餅、桔餅等，放在嫁妝的「洋服櫃」（衣櫥）的抽屜內，藉詞說：「吃甜甜，才會生後生（男孩）。」其實是準備給女兒將來「病子」時，不便外出購買，「偷偷地」取出食用的，因為此類蜜餞，保存時間較長，諸如此類，母愛澤及已是別人家媳婦的女兒，反映在婚俗裡，我們還能在禮俗中，找出不少例子呢！

而今，預置「磧甜」的婚俗，已不多見，但高興得想歡呼「我要做爸爸了！」的先生為了體貼妻子，不僅在她「病子」期間，買大包小包的蜜餞，給她解饞、解悶，甚至她「想吃什麼？」就不敢稍待的出去買什麼，夫妻情深，這又是一種表現。

「病子歌」是目前還「活」著的台灣民謠之一，它描述著先生關懷太太的心情，那種疼惜得無微不至的愛意，無微不至的表現在歌詞上，難怪歷久彌新！

口口相傳的「病子歌」，歌調已變，歌詞已非，而發生了人唱人殊的現象，目前坊間的歌本，已經沒有「統一版本」，以訛傳訛的現象，更是層出不窮。台灣省新聞處出版的《台灣民謠》（作者：簡上仁，一九八三年六月出版；一九八七年，由眾文出版社再版），所收錄的「病子歌」，歌詞錯誤不少，例如：「七月算來秋風來」，就有嚴重「語病」，炎夏之季，何來送爽的秋風？而且詞分十段，只有十個月，想是以「懷胎十月」，而刪減了十一月及十二月。

存世的《歌仔簿》，有「新奇病仔歌」，考之版式、紙質，應是清光緒年間版本，這本單薄的小冊子中，收錄有「思食病子歌」和「曾二娘歌」。「病子歌」分十二段，以一年十二個月，一個月份接一個月份遞代而唱，此類歌謠，還有「桃花過渡」、「十二月長工歌」等皆是。

配合時令點食譜

原本「病子歌」，孕婦想吃的食物，不少是福建名產，如「海澄鬆糕潤」（四月）、「漳州鹹酸甜」（七月）、「浦南文旦柚」（八月）和一些異聞的「食譜」，如「生蠔來拍鮮」（二月）、「羊肉朕曶（寫做：上勿、下火）芪」（十一月）等等，已不合「現實」，筆者不敏，參考各家版本，以及個人小小的意見，修改之歌詞如下：

正月算來桃花開，娘今病子無人知；

君來問娘愛食什麼？愛食梨山香水梨。

（男）愛食我來去買；（女）你買乎我食；

（合）噯唷！俺某（君）喂！（第二段後，略這段歌詞。）

二月算來春草青，娘今病子面青青；

君來問娘愛食什麼？愛食枝尾桃仔青。

三月算來人播田，娘今病子心艱難；

君來問娘愛食什麼？愛食甜酸的李鹹。

四月算來日頭長，娘今病子面黃黃；

君來問娘愛食什麼？愛食梅子烏樹梅。

五月算來龍船渡，娘子病子心頭悶；

君來問娘愛食什麼？愛食鹹菜焄豬肚。

六月算來碌碡天，娘今病子倒床邊；（註：碌碡為翻土的農具）

君來問娘愛食什麼？愛食卓蘭紅荔枝。

七月算來人普施，娘今病子無奈何；

君來問娘愛食什麼？愛食新出酸楊桃。

八月算來是中秋，娘今病子面憂憂；

君來問娘愛食什麼？愛食麻豆文旦柚。

九月算來是九降風，娘今病子心茫茫；

君來問娘愛食什麼？愛食鴨母燉薑絲。

十月算來人收冬，娘今生囝腹內空；

君來問娘愛食什麼？愛食麻油炒雞公。

十一月算來是冬天，娘今看囝笑微微；

君來問娘愛食什麼？愛食咱子滿月圓。

十二月算來是年兜，娘今抱囝偎門邊；

君來問娘愛食什麼？愛食甜糕祝豐年。

旅日民俗學家李獻璋博士稱：「這首病囝歌，是福佬話（即河洛話）歌謠當中，最為語通意順的傑作；也是台灣這類歌謠的祖型。」

客家歌謠傳愛意

在客家民俗中，亦有「病子歌」的傳唱。賴碧霞女士曾唱由羅微嬌記錄的客語的「病子歌」：客籍孕婦想吃的「食譜」，有不少是「客家名菜」

……（本段歌詞略）

飲食有忌情不變

「君來問娘愛食什麼？」客語是「阿哥問娘愛麼介？」這一句話平常話，含有無限的愛意和無盡的關懷；但是，並不是「愛食，我就來去」（去，台語是「來去」買），台灣習俗有不少孕婦飲食上的禁忌，如忌食蟹，否則嬰兒將來會喜歡抓人手腳，或者吃某些東西，會破形損命等，雖是限制孕婦的口福，實則是「預警」懷孕期間，「亂吃」會影響健康，實在不無意義。但是，「一人吃，兩人補」的「補身食物」，不僅先生要買，公婆也會為懷著孫子、孫女的媳婦，而爭著說：「欲食我來去買。」無可置疑地，「病子歌」值得流傳，它不僅是傳統傳宗接代觀念的流風遺韻，而且不會隨著時代的變遷，而「失聲變調」。畢竟親情是溫馨的，何況是同寢共枕夫婦的「悄悄話」呢？